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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历史遗忘的一段齐长城:既没有被拆毁,也没有被重建

2019-07-11| 发布者: 曦中月| 查看: 360

本文刊载于《三联生活周刊》2019年第24期,原文标题《寻找齐长城》我们在山东寻访《诗经》地理,最初试图了解“泰山岩岩”究竟是何种气派,又去寻找“徂莱之松”,在徂莱林场见识到千年古松和成片成片的松林。但这些 ...

本文刊载于《三联生活周刊》2019年第24期,原文标题《寻找齐长城》

我们在山东寻访《诗经》地理,最初试图了解“泰山岩岩”究竟是何种气派,又去寻找“徂莱之松”,在徂莱林场见识到千年古松和成片成片的松林。但这些地理上的定点缺乏流动性,泰山上著名的封禅和祭祀活动,能证明的也只是山的一个历史侧面,且难寻其踪迹。齐鲁之地,山的风格是什么样子的?什么事物能代表这种风格,与此同时,又能够串联起《诗经》所述齐国与鲁国的面貌?如今又是何种模样?齐长城或许能够提供一种答案。

记者/驳静 摄影/方铱霏

被历史遗忘的一段齐长城:既没有被拆毁,也没有被重建

钉头崖这段长城,从这个角度去看,山脊上城墙的脉络还是挺清晰的

齐鲁之地

《诗经·鲁颂·閟宫》对山东境内三座山给予赞美。它说“泰山岩岩,鲁邦所詹”,又说“徂莱之松”和“新甫之柏”,其中“徂莱”这个名字,第一次在史料中“拥有姓名”就是在《诗经》。

泰山和徂莱山是山东省境内海拔前两名得主,最高峰分别是1545米的玉皇山和1028米的太平顶。前者位列“五岳”,后者籍籍无名。今天作为著名旅游目的地的泰山,最被强调的打卡点也与封禅等密切相关。《史记·封禅书》将泰山的封禅祭祀活动追溯至黄帝时期,并在秦朝达到第一次巅峰,此后汉武、唐宗、宋祖等历代帝王都有登封告祭之举,这些活动无疑抬高了泰山的历史名望,加上泰山学派等文人活动的加持,山早已不是纯粹地理上的山,而是文化的圣地。

《诗经》当中,齐国和鲁国都有重要篇目,分别以“齐风”与“鲁颂”的名目出现。《齐风》讲齐地百姓的日常生活,《鲁颂》则主要赞美时任国君鲁僖公。当初鲁公伯禽受封时,鲁国还是周王封给侄子的大国,只不过到了东周时期逐渐式微,到了鲁僖公手里,作为侯国已居次等,辉煌不再。《鲁颂》共4篇,赞美的对象就是鲁僖公的各项政绩,例如“马政”,表扬鲁僖公将马养在远郊,不与农民争田。这个时期的鲁国,因为跟着齐桓公征伐淮夷,收回了几个从前丢掉的城池,稍微从颓势挽回一些声望,回来后趁热为女祖姜嫄修閟宫,在此献俘、祭庙,很明显,企图以这些礼仪活动向世人宣告,自己仍然是那个周朝礼教的正统传人。

被历史遗忘的一段齐长城:既没有被拆毁,也没有被重建

位于济南市长清区的齐长城起始点

公元前1046年,商朝被周取代。周天子以泰山为界分国建邦,泰山以南为鲁(国都今曲阜),以北为齐(国都今临淄),泰山从一开始,就天然是齐鲁两国国界,也见证过这两个国家几百年间的战争与和平。在国力此消彼长又打得不亦乐乎的战国时期,两国互有攻伐,也有过和解,齐国曾经从鲁国国境长驱直入,当然也被他们撵回过老家。齐国长期处在地域上的强国位置,鲁国势弱,却也凭借“周礼保存最好的国家”而有一席之地,两国又一直是“世交”,联姻不断,这种相爱相杀又相互仰赖的关系,直到鲁灭于楚才终于停息。齐国面临的腥风血雨,也在秦统一六国后风息雨止。

在外来者眼里,“齐鲁”这一字眼在山东各地出现的频率非常高,行走此间,偶有感慨,山东似乎至今仍然活在齐鲁文化当中。翻开山东省地图,许多地名都能从春秋战国时期找到源头:肥城、历城、莱芜、淄川。这些地点由西向东,或高或低都有泰沂山脉贯穿,大大小小上百个山峦绵延不绝,沿着这些崇山峻岭,以及当时的济水,齐国曾修筑出900多公里的长城,它们当中有约625公里蜿蜒在泰沂山脉。

公元前441年,齐宣公在位的第15个年头,齐国开始修筑长城,之后200多年持续动工。考古学界将齐长城分为济水段和泰沂山段两个部分,按照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先秦考古学者张溯的论述,其中济水段以济南市平阴县东阿镇为起点,终于渤海,但由于黄河后来抢夺了济水河道入海,沿岸水利工程又历来受各个朝代重视,到了今天,周代的长城辨认起来难度非常高。相比而言,泰沂山段齐长城则有过数次调查与测绘,因此人们对此段长城认识得也比较全面。

在位于济南的该考古研究院中,张溯给我们展示一张他绘制的齐长城走势图,可以明显地看到,泰沂山段起点基本与济水段一致,都在平阴县附近。此后沿泰沂山脉一路向东,横跨张夏谷地,经过我们到过的钉头崖后,以山险代城,之后又出现在历城、岱岳、章丘、莱芜、博山等地,东至胶南、黄岛,最终入海。

被历史遗忘的一段齐长城:既没有被拆毁,也没有被重建

从徂莱山俯瞰泰安市

齐长城在哪儿

在山东省,有好几处村庄以长城命名,有些直接就叫“长城村”,有些看似不是,比如靠近渤海的淄博市淄川区,有一处村庄叫作“城子村”,“城子”只是“长城”的另一种叫法,倘若路过,也请不要怀疑,它是济水段齐长城险峻关口的代表。它们都名正言顺,与齐长城关联紧密。

其中一个长城村原来名叫“长城铺”,从地图上看,处在济南和泰安交界。我们从泰安市区出发,往西沿着104国道向西北方向行进。当路牌显示我们进入济南市长清区,3分钟后,就能在路边看到一间写着“长城管理委员会”的院房。进去一问,此地固然顶着硕大的名头,却不是接近齐长城正确的路。“上不去的,全是荆棘”,村民将拇指与食指撑开到极限,比画给我们看。在这间院房里,关于该从哪儿上齐长城这个核心问题,我们得到了三种答案,来自屋中的三位村民。分别是,“到里面曹庄村再问一下”“去马套吧”,以及“从这去也行,挑战一下荆棘”。最后一个建议正是来自刚刚率先提出荆棘难度的那位村民。好在进来了第四位村民,他身着衬衫与西裤,以非常确信的口气肯定了“马套”这个选项。

马套即北马套村。离开长城村,掉头仍往泰安方向走,几公里后,路牌上书“长清欢迎您再来”,提醒我们又进入了泰安市。右拐进村,我们意识到,北马套是来对了。

“马套茶马风情区”和“马套欢迎您”两块标牌并排高立在路口,告诉我们这不是个普通的村庄,这个村里肯定有些什么,才值得大张旗鼓。但我们在村里转了5分钟,古道与游人皆未现身,村中主干道旁倒有一大块空地,摆有六七排矮桌椅,深处立一块我们甚至在泰安市区都未见到的巨大电子屏,上头播着都市剧,仿佛太阳一落山,便能天降一些食客将此广场填满。

走到山脚,人气渐旺,不过马套的欢迎对象,原来并不是我们这样对齐长城感兴趣的人,而是去水坝玩耍的人——山上有座水坝,进水坝收费30块。去长城呢?“不要钱,从这上去。”收票处的女人指了条道。

往山上跋涉的只有我和摄影师二人。沿路没有指示牌,遇到岔路,就挑水泥那条,如果岔路都是水泥路,就选地势高的那条,坚信水泥路与地势高这两样便是最好的路标,就这么着我们也跌跌撞撞爬到了顶。不过我们又错了,水泥路是为山顶“龙凤山庄”所铺。龙凤山庄乃此山的农家乐旅游目的地,建有几间房,用作民宿与餐厅,山上种满果树。所以水泥路通到龙凤山庄便停止了。他们对着虚空一指,说齐长城就在山顶。一看,是条葡萄藤路,步道两旁的葡萄刚栽下不久,离藤阴满地的理想夏日庄园景象还有一点距离。

张溯10年前到此地时,尚无龙凤庄园,也没有葡萄藤路。当时,他所在的研究所组成两支考古队,他是二队队长,两队人马对齐长城泰沂山段进行了相当全面的考察,“基本理清了齐长城泰沂山段的长度、路线、建筑方式、保存状况”。他告诉我,要看战国遗留下的齐长城,钉头崖以西这段算是保存较好的。

他不知道的是,2015年,此地所在的大寨山和北顶山发生了一场挺大的山火。龙凤庄园的一位老板说,这场火烧了三天三夜,等火全部扑灭是在第五天,山火后,他们就将此山承包下来,改造成今天这个样子。

直到看到“铁马金戈齐长城”字碑,我们一个多小时的迟疑才被扫空——总算没找错。碑立于2019年1月,立碑者是“济南龙凤庄园景区管理委员会”。仰望这座山头,瞧见的仍是一片果园,推开栅栏门,小道上一左一右躺着两个人,他们长袖长裤,以草帽遮脸,像是并排躺在狭窄行军床上的两位士兵,没有给外来者留下过路空隙。跨是跨不过去的。“这上去是齐长城吗?”我们问。“是,是,上去就是。”

我们深吸一口气,终于到了?再推开第二扇栅栏门,矮身躲过树丛,眼前豁然开朗。一大步踏上山顶后,我却懵了,长城在哪?目及之处是一片开阔低洼之地,杂草丛生,零星几株松树后,又被一片树林挡住,越过树林远望,还有更多更遥远的山;身后就是果园,长城在哪儿?

我跟摄影师面面相觑,互相询问着,是不是该再往东边走走看,还是再去问问刚才两位果农。

“长城在哪儿啊,我们咋没瞧见?”

“还能在哪儿,你们脚下就是。”

“哪个脚下,现在这个脚下?”我们疑惑的语气听上去一定非常可笑。

“哪是现在这个,你们刚才不是走上去了,走上去那个脚下,踩到那块就是长城。”

被历史遗忘的一段齐长城:既没有被拆毁,也没有被重建

宋勇已在徂莱山林场工作32年,对“徂莱之松”如数家珍

幸存者与落幕者

齐长城还真就在脚下。

沿着山脊往东走,走到地势较高处,没有树木遮挡视线后,它蜿蜒曲折向前的样貌逐渐在眼前清晰起来,作为头脑里只有长城雄伟形象的我们,这才逐渐相信,眼前朴素的土堆的确就是我们寻找的齐长城。仔细去看,土中混有石头,整体比南面洼地高出两米许,一面略有斜坡,另一面则更陡峭一些。而且这种高度一直保持了十几公里。这显然是人为的。张溯告诉我,通过考古勘探和发掘都手段,可以进一步判断脚下这条突兀的夯土墩子是自然形成,还是人工建筑。

经历2000多年,它最初的模样已无人知晓。我们唯一知道的是,这段长城修筑完成后,史料并无记载有后人对它进行过修缮。秦统一六国后,战略上,这段长城便失去功用,《史记》中记载秦始皇统一后的一系列举措中,就包括了“堕坏城郭,决通川防,夷去险阻”。张溯说,秦国自己就挺爱修长城的,统一之前也曾修过。实际上,考古界对齐长城已有定论:它是中国最早修筑的长城。公元前441年,齐宣公开启了当时整个中国修长城的热潮,秦朝也是跟风者之一。在那个战争频发腥风血雨的年代,没有人感到安全,山川天险之上多加一道城墙,齐国这套防御理念被证明行之有效,这引起了其他国家的效仿。只不过,秦王统一六国后,国境内城墙遍布,如张溯所说“城墙代表着过去的分裂”,秦王一边四处拆毁旧墙,一边又建筑新的城墙。

不过钉头崖这段齐长城却被保留了下来,“它既没有被拆毁,也没有被重建,是因为地处偏僻”。清朝晚期曾有过对某些段落齐长城的重修工程,也未到过此处,它被历朝历代遗忘,一直到今天,它也没有被开发成旅游目的地。我猜想,这2000多年来,它能见到的人类也不会太多,唯山风与野兔与之为伴。

2015年的大火倒是痕迹显著。城墙顶上的树桩烤成灰色(也可能是烧过后才砍掉的),向南的山坡上,松树们一面烧成了灰色,奇迹般地,另一半却仍鲜活,仿佛大火烧到此处骤然熄灭。顺着城墙往东走,即是齐长城长清段的中止点钉头崖,海拔近800米,崖对面就是泰山北面的摩天岭,《泰山郡记》佐证,“泰山西北有长城”。

2008年,张溯他们的考察队行至此处。“我们当时的分析也是如此,进入泰山山险后便以泰山山体作防御屏障,不再需要另筑长城,我们判断,钉头崖即是长清段齐长城的终点。” 1996年,泰安市曾有路宗元等五位退休老人以全线徒步测绘的方式考察齐长城,留下《齐长城》一书,为后来齐长城考察工作提供了基础资料。齐长城考古研究与钉头崖的传说之间互相印证(民间传说,齐修长城修到此地,无论将领如何威逼,工人都修不下去,因此首领的脑袋被钉在此处,钉头崖由此得名),“钉头崖”这一名号受到的关注度也从此变得更多。

相比而言,锦阳关这段长城就不可能被人错过。官方认证的石碑,刻有“锦阳关”漆色大字的巨石,以及高6米的城楼,莱芜市242省道边上这三样元素确保了它的醒目。不过,即便没有它们,这段齐长城仍十分惹人注目。城楼是明清建筑,城墙则是几年前“抢救”出来的。清咸丰十一年(1861年),曾国藩为抵抗捻军,重修锦阳关西侧的齐长城,所以才有我们今天看到的城墙垛口。转身西望,省道对面那一脉也是齐长城遗迹。它的山脊两边呈现出的鲜明不同叫人惊讶,北侧植物丰富,南侧却裸露出光秃秃的山体,这条山脊将章丘与莱芜两个区分出界线,不由让人猜测,这一线之隔何以大相径庭。

回过头去看起点。它在济南市长清区孝里镇,走220国道,很容易就能觅得。这段有近3米高,宽得有20米,至于长度,我从一头走到另一头花去的时间约为2分半钟。顶上杂草丛生,毫无生气,像是一片荒弃了的山野,只不过它是平的,没有起伏,倘若从高空俯瞰,它多半就像一块匍匐在麦田旁的巨型板砖。走到尽头是一口井,也很庞大,我把拍下的照片展示给张溯看的时候,他感叹说:“大井还在啊!”

在张溯他们之前,该考古研究院1991年首次勘查齐长城,历时26天,调查队成员之一罗勋章以此著有《齐长城考略》一文,文章写道:“长城的西端有1972年所挖的一眼直径20余米、深数米的大口井,现在,这眼大井几乎成了齐长城起点的标志物。”文章为井配了图,井中有水,倒映着爬满壁沿的藤蔓植物,看上去十分令人愉悦。近20年后,水与植物不复存在,塑料垃圾取而代之。

齐长城2000年前的兴建与败毁,曾见证齐国国力的变化,在诸侯国长期且残酷的战争中,为齐国保全自身提供了军事防御工程,同时也在诉说东周列国之间关系的演变。几千年过去,高垒深堑,不断更换与轮替,而《诗经》中所描述的“泰山岩岩”,长久地伫立在齐鲁之地。齐长城在兴废之间,为山川永恒提供一个变化者的脚注。

(感谢徂莱林场焦圣涛、宋勇的热情协助;感谢泰山学院周郢教授对采访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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